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与“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同义,是说承诺一旦出口便不可收回,强调坚守诺言的诚信。而追根溯源,从“驷马”到“驷不及舌”到“驷马难追”,华夏文明将具体的车马礼制,升华为一套关乎言语伦理、个人德行与社会信用的文化符号体系,从中更能窥见中华民族在精神建构上的独特路径与深层智慧。

“驷马”,指由四匹马拉的车,是古代重要的交通工具和身份象征。相关礼制,有“天子驾六马,诸侯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的说法。而“驷马”这个概念早在《诗经》中便已得到完整体现。《诗经·秦风·驷驖》诗曰:
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公之媚子,从公于狩。
奉时辰牡,辰牡孔硕。公曰左之,舍拔则获。
游于北园,四马既闲。輶车鸾镳,载猃歇骄。

诗歌的大意是说:驾车的四匹黑马十分壮健,六根缰绳握在手上。公侯宠爱的儿子,跟随侯爷狩猎。猎官驱兽,野兽膘肥肉壮。公侯一声命令,向左驱车,放箭直贯野兽咽喉。狩猎归来游北园,四匹马儿拉着车子好悠闲。轻便副车铃铛响,车上还载着一众好猎犬。
诗篇第一章里的“驷驖孔阜”以及第三章中的“四马既闲”可以视为“互文”的描写,清晰揭示了秦国国公狩猎时“驷马”车驾的样貌。
后世,“驷马”从一个礼制术语,演变为一个指向显赫地位的“意象符号”。如,西晋傅玄《艳歌行》有云:“使君自南来,驷马立踟蹰。”北魏高允《罗敷行》歌曰:“王侯为之顾,驷马自踟蹰。”南梁萧绎《去丹阳尹荆州诗二首·其一》有曰:“骖驾乘驷马,谒帝朝承明。”

“驷不及舌”这个概念最早出现在《论语·颜渊》中,原文如下:
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
卫国大夫棘子成说,君子只要有好的本质就够了,不需要文采。子贡反驳他说:“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意思是说话要谨慎,因为话说出口就像驷马之车飞奔一样追不回来。子贡的驳斥包含两层核心论证。第一层是价值论辩:他指出“文”与“质”同等重要,不可偏废。如同虎豹与犬羊的区别,正在于其毛色花纹(文)与内在本质(质)共同构成的整体形象;若去皮毛仅剩光板皮革,则二者无从区分。君子亦然,其内在仁德(质)必须通过合宜的礼仪举止、言辞文章(文)方能得以呈现和确认。第二层,也是更具开创性的一层,是提出了“驷不及舌”这一言语伦理命题。朱熹在《论语集注》中精辟地点明,此四字正是子贡“惜乎”之叹的落脚点,棘子成的话失之偏颇,但话已出口,就如同四匹快马驰骋而出,再也无法追回。

东汉李尤《笔铭》有云:“口无择言,驷不及舌。”唐代陈仲师、陈仲卿都写有《驷不及舌赋》。北宋王回《驷不及舌赋》曰:
彼驷能行,骎骎万里;此舌能言,人才闻耳。万里远矣,驷行有疆;闻耳甚微,舌言无方。六辔在手,纵之吾游,见险逢艰,不可控留。一出诸口,死传吾志;善恶吉凶,孰追孰避?盖古君子,取物以箴;学士诵焉,可毋慎今!
如果说诗歌中的“驷马”意象尚在描绘外在的功业与境界,那么《论语》中“驷不及舌”的提出,则标志着中国思想史上一次内向的、关于言语本质与效力的深刻哲学聚焦。这一聚焦,将“驷马”的速度意象,创造性地应用于对言语行为不可撤回性的警示,奠定了儒家乃至整个传统文化话语伦理的基石。从“驷马”车驾到“驷不及舌”,完成了从外在社会身份标识到内在主体性构建的关键转向。言语,这种人类最基本的行为,被赋予了与驾驭国家重器同等甚至更需谨慎的重量。

“驷马难追”是由“驷不及舌”演变而来的成语,更强调言语的不可撤回性和承诺的重要性。从思想脉络上看,“驷马难追”是“驷不及舌”的世俗化与实践化。如果说“驷不及舌”是儒家对士人君子提出的、关于言语本体责任的哲学思考,那么“驷马难追”则是民间社会从中提炼出的、可用于日常交往的实践法则。前者告诫人们“说话前要过脑子”,后者则要求人们“说过的话要算数”。两者一脉相承,共同构建了一个从思想到行动、从精英到大众的完整话语责任体系。
“驷马难追”的史籍文献出处可以追溯到《新五代史·高祖皇后李氏传》,后晋灭亡时,太后李氏在给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降表中沉痛陈述:“不幸先帝厌代,嗣子承祧,不能继好息民,而反亏恩辜义、兵戈屡动。驷马难追,戚实自贻,咎将谁执。”
唐代姚崇《口箴》有曰:“斯言不善,千里违之。勿谓可复,驷马难追。”这应当是“驷马难追”最早的诗歌例证。而后,南宋释慧性《偈颂一百零一首·其八十一》提到了“一言已出,驷马难追”,南宋释智愚《颂古一百首·其九十二》中有“一言易出,驷马难追”。而真正使“驷马难追”成为市井巷陌、戏曲小说中诚信代名词的,是元明清通俗文学的广泛传播与再创造。如,李寿卿、施惠、孔文卿、孟汉卿等在元杂剧中,都明确写到完全口语化了的“驷马难追”。
而“驷马难追”这一成语的盛行,反映了中国传统社会对“信”这一价值观的极度推崇。在缺乏普遍性契约法律的传统熟人社会乃至江湖世界中,个人的“然诺”是构建社会信任、进行合作交往的核心基石。“驷马难追”成为一种不容置疑的文化共识,被归入“君子观”的范畴,与“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等并列,成为塑造理想人格的格言。
意象、哲思与伦理,纵观“驷马”“驷不及舌”与“驷马难追”的演变历程,我们可以看到一幅清晰的中华文化意义生成与流转的图景,典型地体现了中华文明“观物取象”“立象尽意”“化意成俗”的思维方式与文化建设路径。重温从“驷马”到“驷不及舌”再到“驷马难追”的文化旅程,不仅是对一段语言演变史的追溯,更是对一种古老而珍贵的伦理精神的召回——那是对言语的敬畏,对诚信的坚守,以及对人之为人在交往中所应承担之庄严责任的永恒确认。
时至今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仍是中国人信守承诺最常用的经典表达。这穿越了数千年时光的“驷马”,承载的不仅是历史的荣光,更是文明深处关于如何“言说”与终生“为信”的智慧结晶,至今仍在我们的精神原野上骐骥驰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