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文帝曹丕《槐赋》赞美槐树说：“有大邦之美树，惟令质之可嘉。托灵根于丰壤，被日月之光华……上幽蔼而云覆，下茎立而擢心。”古诗文中的“槐”，皆指国槐，与刺槐、洋槐无关。曹丕所云“大邦之美树”其含义表明，他认为，槐是可代表国家精神的国树——那么，“国槐”之说，确乎有其文化渊源。
关于槐，最早的文献记载是在战国时代，而其所记录的是夏朝帝王。《竹书纪年》载“后芬即位”。《史记·夏本纪》曰：“帝予崩，子帝槐立。帝槐崩，子帝芒立。”《帝王世纪》云：“帝芬，一名帝槐……”综合这三处文献考量，夏朝的这位帝王以“槐”为名，可见槐之尊贵；且“帝槐”又名“帝芬”，突出了槐花的芬芳，大约夏朝先民很有槐树崇拜观念吧。
河南省登封市唐庄镇的古槐树。图源：登封市委宣传部
《周礼·秋官》有“面三槐，三公位焉”的说法，在周代，“槐”是三公或三公之位的文化象征，地位非常尊贵——一般而言，周代的三公是指太师、太傅、太保，后世有其他种种说法，但都是指位极人臣。而后世的“槐宸”“槐掖”，专指皇帝宫殿、宫廷；“槐府”“槐第”，是指三公的官署或宅第。显然，槐一直是皇家或显贵之家的代称，这揭示了宫廷、官府与贵族高官府邸遍植槐树的事实。而才高八斗的陈思王曹植《槐赋》有曰：“羡良木之华丽，爰获贵于至尊。凭文昌之华殿，森列峙乎端门，观朱榱以振条，据文陛而结根。”槐树栽植在尊贵的文昌殿前，排列在森严的“端门”（宫殿的正南门）两旁，曹植的赋文，正是槐树“获贵于至尊”、栽植于宫苑的证明。
其实，在汉代，槐树在都市的栽植是很普遍的。《三辅黄图》记载都城长安的“槐市”说：“王莽作宰衡时，建弟子舍……博士舍……东为常满仓，仓之北为槐市。列槐树数百行为隧，无墙屋，诸生朔望会此市，各持其郡所出货物及经传书记、笙磬乐器，相与买卖。雍容揖让，侃侃訚訚，或论议槐下。”这样的“槐市”，设置在“数百行”的槐树林里，规模是很大的，而这样的集市，堪称中国最早的大学生创新创业平台了。
“槐市”之典，后世文人多有歌咏。唐代骆宾王《帝京篇》诗云：“钩陈肃兰戺（shì，台阶旁边砌的斜石），璧沼浮槐市。”武元衡《酬谈校书长安秋夜对月寄诸故旧》诗曰：“蓬山高价传新韵，槐市芳年挹盛名。”宋代苏轼《次韵徐积》有云：“但见中年隐槐市，岂知平日赋兰台。”
图源：北京日报
唐代人关于槐树的奇想，在“南柯一梦”故事里浪漫不已。唐代李公佐《南柯太守传》述，东平人淳于棼醉梦中成为“大槐安国”驸马，任南柯太守二十年，“递迁大位”，“生有五男二女”，恩宠无比，繁华荣耀。后与“檀萝国”交战失败，金枝公主病死，失宠遭馋，遣返故里……醒来发现，“斜日来隐于西垣，余樽尚湛于东牖”，“梦中倏忽，若度一世矣。”而故事中的“大槐安国”是古槐树中的蚁穴；而“南柯”的本意则是指古槐树向南生长的大树枝。
宋代苏轼《次韵定慧钦长老见寄诗》（八首其一）有云：“左角看破楚，南柯闻长滕。”赵孟頫《即事》诗云：“自笑老来无复梦，闲看行蚁上南柯。”元代陈基《次韵袁仲长竹堂感兴》诗曰：“南柯已寤平生梦，东海曾扬几劫尘。”人生如梦，唐人的“南柯梦”“黄粱梦”与先秦庄周的“蝴蝶梦”齐名，这著名的“三梦”无不启迪着后人的慨叹与感悟。
图源：上海植物园微信公众号 朱继军 摄
诗圣杜甫著名的《槐叶冷淘》诗云：
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
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
入鼎资过熟，加餐愁欲无。
碧鲜俱照著，香饭兼包芦。
经齿冷于雪，劝人投比珠。
愿随金騕袅，走置锦屠苏。
路远思恐泥，兴深终不渝。
献芹则小小，荐藻明区区。
万里露零殿，开冰清玉壶。
君王纳凉晓，此味亦时须。
所谓“冷淘”，大致类同我们所说的“凉面”；对于“槐叶冷淘”，古人的注解认为是“以槐叶汁和面为冷淘”，应该是唐代上流社会流行的消暑纳凉网红名吃吧。诗歌的结句“君王纳凉晓，此味亦时须”意思是说，酷暑时节皇上的夜宵也是吃这槐叶冷淘面。
由国槐变种出的龙爪槐。图源：上海植物园微信公众号 朱继军 摄
类同杜甫的忠心耿耿，宋代梅尧臣《宫槐》诗曰：“汉家宫殿荫长槐，嫩色葱葱不染埃。天仗龙旂穿影去，钩陈豹尾拂枝来。青虫挂后蜂衔子，素月生时桂并栽。我意方同杜工部，冷淘唯喜叶新开。”
苏轼应友人王巩之请，作《三槐堂铭》。宋初名臣兵部侍郎王祐“盖尝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这样的信仰，当来自周代“槐为三公”的文化理念。后其子王旦果为宋真宗名相，“享其福禄荣名者，十有八年。”苏轼铭赞曰：“魏公之业与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归视其家，槐阴满庭……王城之东，晋公所庐，郁郁三槐，惟德之符！”
无独有偶，明朝“操文柄四十余年”的一代文宗李东阳著有《槐轩铭》（并序），这是为“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四明屠公”屠滽家里的“槐轩”而写的。铭曰：“昔闻其三，今见其一。彼槐何知，倏异今昔……唯天生材，气运使然。”
北京市怀柔县柏崖厂村的东汉槐树。图源：北京日报
非独文化精英、官宦之家喜爱槐树，民间自有槐树的传奇。晋代挚虞《连理槐颂》云：“东宫正德之内，承华之外，槐树二枝，连理而生，二干一心，以蕃本根。”槐树生了“连理枝”，这应该是槐树与祥瑞、情爱相关的文献之始。后世的传说里，槐树更为人格化、神异化。在《天仙配》故事里，老槐树成了媒人，是美好爱情的见证——这也许是说，董永与七仙女的“老地方”就是这老槐树下吧！
嗯，你的“老地方”是哪儿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