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贵州万千青山中,曲折幽长的古驿道上有一处险要,地名充满了诗意和深情,叫作“相见坡”。

清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贵州学政洪亮吉于万山重叠,驿路盘空,公务行役中写下《相见坡》诗曰:
小相见坡折不休,三起三落时句留。
蓝舆正对我来路,迎面不复劳回头。
盘盘路向云中辨,七里来寻大相见,石古途危细如线。
马头乱拨云蒙蒙,马上人面犹云中。
东西对立峰何陡,天半惊看一招手。
马头巳西人面东,隐约尚见坡竿红。
飞泉拦路复冲出,人面始同坡面隔。
下坡十里行转迟,纵不相见还相思。
还相思,不相见。
我愿天下人,皆如此坡面。
东西纵复隔浮云,一日之中时隐见。
或云会面数则离,此则仍复分东西。
双坡近又判两县,亦若古者好友百里愁分携。
乃知在远仍如迩,我念神交倘如此。
刘家塘畔作一诗,火急封贻二三子。
相见坡在今贵州施秉东、镇远西,据《清一统志·镇远府》载,此坡“在偏桥之东。三重迭起,高皆千仞,计途周三十里,起伏偃仰,石垂烟接,陟首坡则尾坡见,至尾坡回瞩则首坡见,立中坡则首尾俱见”。最奇者正在“相见”二字:坡与坡间,招手可见,说话可闻,俨然近在咫尺;然而这近在咫尺的“相见”,实际却隔着三十里盘曲的驿道。
施秉县甘溪乡相见坡西峰顶
洪亮吉《相见坡》诗写的正是坡行之中“对面相见”的奇趣。山路三重,“三起三落”。盘盘之路要向云中辨认,走了七里才到达相见坡,驿道细得如线。马头拨开濛濛云雾,人面却还隐在云中;东西两峰对立,陡峭如削,天际忽然惊见对面有人招手,那不是仙人,是另一坡上正与自己“相见”的旅人。
最妙的是“马头巳西人面东,隐约尚见坡竿红”:马头已转向西,而人面还向着东,遥遥望见对面坡上那一点红色,或是驿旗,或是笠缨。人与马方向不一致,正是山路回环最逼真的写照。这一路飞泉拦路冲出,人面才同坡面隔开。
“下坡十里行转迟,纵不相见还相思。还相思,不相见。”诗到此忽然由写景转入抒情,人生正因为有“不相见”,才生“相思”;也正因为有“相思”,哪怕东西遥隔浮云,牵挂始终在。于是诗人发出宏愿:“我愿天下人,皆如此坡面。”愿天下有情人,都如这坡的相见——隔着云也能看见,隔着路也能相逢。
结尾更见洪亮吉情深,相见坡分判两县施秉与镇远,就像好友相隔百里,愁于分携。然由此方知:远与近相对;诗人心心所念的“神交”,未必时时相见,却如坡之相对,时隐时见,心意相通。
洪亮吉之后,又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林则徐也为相见坡留下诗篇。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林则徐自云贵总督任上告病开缺,东归回闽,复经湘黔驿道。此时距虎门销烟,已过去十年。这位在鸦片烽火中“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名臣,行经相见坡,感于山形陡峭、行路艰辛,也写下一首《相见坡》诗云:
谁凿三重冈,亘此一长线。
相去十里中,行人屡谋面。
初如鲇竿升,渐学蚁磨旋。
每转必数折,一折辄百变。
作登第一坡,欲下剧兢战。
后望趾反高,俯睨颅或颤。
中坡势稍平,溪桥閒堤堰。
左挹右拍肩,豁然顾盼便。
三坡妙结束,屹立石如炼。
曲过岭七盘,岩逾关四扇。
行久仍在坡,往复疑有恋。
如击常山蛇,首尾互蜿蜒。
更如绕树鹊,三匝不知倦。
以此悟戎机,连络阵势炫。
前茅及中权,后者贾勇殿。
傥作壁上观,巡列目不眩。
又悟佛说法,慧照三界遍。
了了去来因,岂徒现在现。
普观一切众,如梦如泡电。
嗟哉羁旅客,殊乡复异县。
参商分东西,伯劳与飞燕。
怜尔不如坡,坡犹能相见。
如果说洪亮吉写的是“情”,林则徐写的就是“险”,是“路之传奇”。开篇一问“谁凿三重冈,亘此一长线”,问得奇崛;“相去十里中,行人屡谋面”,正是相见坡最本质的特征。而此后的比喻,步步奇警:登山初如鲇竿上升,渐渐学蚊虫盘旋;每转一折必数折,一折又有百变;刚登时脚趾反而抬高,俯看时头颅也要发颤。他把一座坡走成了一场与山势的角力,句句写行路之难,而其中自有一股刚健气象,这正是林则徐的底色。

同一座相见坡,洪亮吉写出人情的温厚,林则徐写出行路的雄奇;前者是诗人之诗,念念在“相思”,后者是名臣之诗,念念在“险绝”。相形之下,坡还是那座坡,诗心自有两般。

相见坡还是汉与苗“相见”、官与民“相见”的坡。早在康熙年间,山东德州人田雯以进士出身,官至贵州巡抚。田雯为政,体察民情。他的“相见坡”诗,以苗语记音入诗,并自加注解。田雯《相见坡山歌四首》歌曰:
上山荤确西复东,下山花开一箐红。
半滑半干石当路,乍晴乍雨笠摇风。
干栍缠腰布裹头,猿啼鹤叫四山秋。
下来千尺商讹道,固麦呵交好自由。
柰此翻江白汗河,赶场大弄不停梭。
歹鸡后岭望前岭,雅务小坡愁大坡。
唇下芦鸣月下跳,摇铃一队女妖娆。
阿蒙阿孛门前立,果瓮人来路不遥。
诗中原注,恰似一部微型苗语词典:“商讹”注为“放牛也”,“固麦”注为“啖饭”,“呵交”注为“饮酒”,“大弄”注为“日午”,“歹鸡”注为“坐也”,“雅务”注为“路难行”,“阿蒙”注为“母”,“阿孛”注为“父”,“果瓮”注为“行役”。一个汉人士大夫,能如此大量、从容地把苗语写进诗里,若无深厚的苗族朋友、对苗俗的真切了解,是绝然做不到的。田雯笔下,赶场的人流“不停梭”,月下芦笙起处,一队摇铃的女子婆娑起舞,父母门前伫立,等候行役的亲人归来,这是何等和睦、何等烟火的人间!苗人与汉人同在这坡上,相见往来,共存共生。
几乎同时,宫廷画家邹一桂也为相见坡留下了画与诗。邹一桂,字原褒,号小山,雍正年间进士,官至内阁学士、礼部侍郎。雍正十三年(1735年)出任贵州提督学政,在黔六年,遍游苗山侗寨,所到之处对景写生。任满回京后,画成十七幅贵州山水,收入《山水观我》图册,其中便有一幅《相见坡》。画中施秉山岳雄浑,驿路盘旋而上,层峦耸翠,上出重霄,远近高低层次分明;画幅上部留出大片空白,令人联想,大有“此时无声胜有声”之妙。邹一桂并题诗《相见坡》于其上,诗中同样用了苗语音译:
偏桥桥东相见坡,行人听我苗子歌。
吹笙大踏月皎皎,摇铃暗拍声呜呜。
前坡草长苦雅务(难行),后坡石滑愁商讹(放牛)。
阿孛(父)呵交(饮酒)在前店,阿蒙(母)歹鸡(坐)方陟巘。
回头相见不出奇,去去忽然还对面。
虚幻固麦(吃饭)趁泉流,山泉果瓮(行路)人不休。
人不休,鹃啼鹧叫蜓风秋。
诗中所附,正是作者注释的汉语对译。
“偏桥桥东相见坡”,偏桥即今施秉旧称。吹笙踏月、摇铃暗拍,月色皎皎,人声隐隐。田雯与邹一桂的两首《相见坡》同样以苗语入诗,恰如一对“姊妹篇”,共同见证着相见坡上民族相见的和洽。

现存最早的一首“相见坡”诗,或是明代施武《相见坡》:
上坡面在山,下坡山在面。
相见令人愁,何如不相见。
《明诗综》(朱彝尊编)卷七十四收录此诗。施武,字鲁生(一作宗武),长洲(今江苏苏州)人,著有《楚游草》《西览篇》。
明代江源《相见坡去镇远三十里》诗云:
上尽高坡复下坡,下扶青竹上扪萝。
乍看世上坦途少,便觉人间险路多。
游子可堪行靡靡,鹧鸪休更唤哥哥。
经过此地名相见,其奈乡关不见何。
江源,字一原。番禺人。明宪宗成化五年(1469年)进士,曾任江南按察佥事,四川兵备副使,镇松潘。著有《桂轩稿》。他这首“相见坡”行旅诗,单单题目写实的意义便很重大。
其后,明代状元才子杨慎《西路杂述其三》诗云:
濯足倒流水,回头相见坡。
马嘶人又倦,落景在烟萝。
清初查慎行《金缕曲·清平县》词有曰:“锦市花场寻不到,剩‘清平’两字仍无恙。”又,“行行相见坡西望。指前头、羊肠武胜,塞笳悲壮。屈曲嵚崎高低路,三十六梯难上。”
岁月流转,相见坡也见证了烽火。相见坡一带的鹅翅膀山,形如天鹅立地展翅,翼连群峰,山势陡险;东西向一条“V”形独路,“沟通”镇远与施秉,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1934年12月26日,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一军团直属队及9团一部从镇远县曾途经鹅翅膀进入施秉县境。红九军团攻克镇远后沿镇雄关、鹅翅膀进入施秉,为掩护中央红军主力西进,分兵扼守鹅翅膀,在三个制高点将国民党追兵消灭于古驿道上,坚守旬日方撤。

1949年11月,解放军一举突破敌精心构筑的鹅翅膀防线,扫清了进军贵阳的障碍,成为解放贵州的关键一役。今日相见坡上,鹅翅膀战斗遗址陈列室巍然矗立。
乾隆十六年(1751年),张九钺《戏作相见坡曲二首》歌曰:
下坡山压头,上坡山出面。
亦知相见愁,那能不相见?
相见不得语,欲语不可招。
安得五彩虹,驾天作长桥。
张九钺“安得五彩虹,驾天作长桥”的感叹近二百年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鹅翅膀桥,又因其造型被形象地称为“螺蛳桥”建成通车,是中国公路建设史上第一座现代公路立交桥。现在,“三施高速”“玉盘高速”,以及铁路运输,早已把相见坡、鹅翅膀的“驿道”功能完全取代。

相见坡,三重冈,三十里路。古人于此,见山之奇,见路之险,见汉苗之和,见烽火之烈;而最动人的,还是那“相见”二字里的人生况味。
“怜尔不如坡,坡犹能相见。”
“纵不相见还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