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将近，年味渐浓。闲居无事，随手翻阅乡贤诗集，想找几首咏除夕的诗看看，寻找点过去贵阳过年的感觉。正好翻到聂树楷的《聱园诗剩》，有五首除夕诗，诵读之后，反倒生出另一番感慨。

《聱园诗剩》

聂树楷(1864-1942)，字尊吾，务川县人，仡佬族。光绪甲午中举，曾积极参加“公车上书”。后入兴义刘统之幕，保知县留云南补用，曾在贵州兴义、云南任县立高等小学堂堂长、第一初级师范、模范中学监督。辛亥变革，回贵州任兴义府知府，改南笼县知事，在任3年，严禁烟毒，取消苛捐杂税，平反冤狱，结久积之案300余件。调任毕节县知事，兼署贵西道尹，又任省公署秘书等，后卸职家居，参与编纂《贵州通志》。暇余辟园种菜，自名聱园，与三五同道咏诵唱和。柴晓莲先生评价其诗词“侪诸南中词林，已臻上选。而于黔故，尤资采撷”。的确，聂树楷的诗除了一些应酬之作，大都言之有物，可资证史。

《聱园诗剩》中第一首关于除夕的诗题为“腊不尽四日，滇军出走，排户借款，全城骚然。余挈家他匿，除夕始归。”这是1925年初的事，唐继虞的滇军在占领贵州两年后，袁祖铭派彭汉章率黔军逼唐撤出，唐继虞向商民强派开拔费，逐户搜刮勒索，除夕下午六时退出贵阳。所以聂树楷云：“两年忧患成何事”，“胶扰连宵逼岁除。”

军阀混战

第二首除夕诗写于三十年代初，当时的国民政府下令全国使用公历，同时废除旧历和禁过旧年，并严禁民间过春节贴春联燃烟花爆竹、互相拜年等一切过年的民俗活动。所以聂树楷写道：“汉家余祖蜡，厉禁已明悬。”从小老百姓来说，“千家急官债”，依然是“王小二过年”。第二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政府也无暇贯彻执行“废除旧历，普用国历”的政策，这一纸禁令形同虚设。1934年初停止了强制废除阴历，承认对民间习俗“不宜过于干涉”。

1933年临近除夕，“冻雨不成雪，层冰积瓦厚。奇寒砭肌骨，惊飚撼窗牗”，本来就“凝夹雪，半个月”，再加上“炮声日隆隆”，“凛凛岁告终，兵祸乃纷纽”，真是天灾人祸一起来。原来是王家烈和犹国材军阀混战，两人均属桐梓系，称得上“两雄不并立，轻命决胜负；岂意同室戈，操之无猜偶”。犹国材守贵阳，“严城六日闭，路已绝薪槱。居者巢幕燕，行者丧家狗。”除夕前几天，王军攻破东门，犹军溃逃，城内一片混乱。据平刚日记：“一月十九日 今日被杀之兵满城，而被劫之家亦不少” 。这个年贵阳人过得如何，是可想而知的。所以聂树楷叹曰:“佳兵本不祥，遗黎亦何咎。”

军阀队伍

难得有个除夕聂树楷过得较为舒心。那年，聂树楷分纂的《贵州通志》各志与分志已次第脱稿，因此说“桑榆未了儿孙债，表志粗完郡国书。贾岛有诗堪献佛，香山作达早悬车。”这天正好聂树楷持斋，所以“家人例食团圆饭，随分斋厨具笋蔬。”

诗题为《团年饭》的这首除夕诗作于1936年，附注是“闻修文某述乙亥、丙子年间被兵事而作”，写的是红二、六军团长征过修文的事。诗句浅显易读，故全诗录于后：

“明日是元旦，家家准备团年饭。饭香酒酽肉满盘，祭先甫毕将聚餐。溃卒闯门倏（很快的意思）塞座，虎咽狼吞醉饭卧。忍饥待旦送卒行，红军已距半日程。仓皇挈家出门避，日刚停午红军至。红军昌言己行仁，只诛土豪锄劣绅。财帛有所取，亦以夺富而予贫。红军转移走，追兵蹑其后。未问渠(指红军)所之(到哪里去)，先刮民所有。罗掘到溷厕，烹宰及鸡狗。团保踉跄来，向风九顿首，将军劳苦且功高，谨率村人敬牛酒。”

聂树楷以当时人写当时事，自然真实可靠，又系当事人所述，极为生动。对红军的作为也客观叙述。红二军团是1936年1月31日，由贺龙率领占领修文县城的。同日，红六军团由萧克率领，进入修文扎佐。当年红军袭占扎佐后，沿街通知群众到天主堂前开大会，宣传红军是帮助穷人闹翻身求解放的。会后，打开豪绅粮仓和盐号，分粮分盐给穷人。就是诗中所述：“红军昌言己行仁，只诛土豪锄劣绅。财帛有所取，亦以夺富而予贫”。诗中还活脱脱地描绘出了蒋军的丑态，溃兵抢吃老百姓的年夜饭，追兵又不管红军到哪里去了，“先刮民所有”。尤其是当地保甲匆忙赶来，磕头作揖，拼命给蒋军军官戴高帽子，其实只求保个平安的神态，真是绘声绘色，也为后人保存了一段信史。

修文大木村红军标语

聂树楷还有作于1939年的一首纪事诗诗题为：“腊月十六日（即二月四日）午，敌机十八艇袭贵阳市，投弹百余，焚毁房舍千三百余所，死伤千二百余人，吾黔空前未有之大劫也，纪之以诗”，诗中写道：“弹寸下击贵阳市，千家顷刻同遭焚。居民仓皇出走避，避不及者残及身”。他在相关的另两首诗中写道：“遥知城市遭焚处，惨绝呼儿唤母声”，“烬余犹积满城尘”。临近过年只有半个月了，贵阳遭此大劫难，这个年怎么过呢？

幸而这些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年月，已成往事陈迹。现在是欣逢盛世，谈及聂树楷的除夕诗，无非是要百倍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居安思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