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当年怀沙沉江，以身殉国。2000余年后欲往观之。行至半途，忽闻鼓声震天，循声望去——竟是铜仁锦江之上，龙舟竞渡！趋步向前，愈近愈骇。及至江畔仰首，但见龙舟狭长如剑，划手二十余人，动作齐整如一。

吾遂长叹。

吾当年写“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求的是一条救国之路。那路，是吾一个人走的。满朝皆醉，唯吾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吾以为这世间再无同路人。

再行至黔东南施秉，吾更是骇然。两千余名壮汉，合力抬起一根百零八米长木龙舟，浩浩荡荡，面无惧色。吾当年投江，不过一人沉水。而今施秉端午，龙舟巡游，满城皆是人。

吾行至黔西南贞丰县，见妇人以香禾糯稻草烧灰，竹篮筛滤三四遍，纱布再滤，取细灰与糯米拌匀。包入粽粑叶，扎紧，入锅慢煮五六个时辰。揭开时，粽色灰黑，切开蘸糖而食，满嘴草木清香，绵密回甘。吾当年何曾尝过这般美味。

又至黔东南苗寨，见“背崽粽”——“公粽”“母粽”各背一枚“崽粽”，如一家三口紧紧相依。崽粽里裹着红豆花生，公粽母粽不过纯糯米。这背崽粽甚是奇特。

又闻黔东南台江苗寨，有五彩粽——黑、红、黄、紫、白五色相裹，如把整座黔山包进了一片粽叶。吾当年《离骚》字字繁复，句句沉重，何曾想过——一粒米，染尽五色，也可以是端午。

吾入黔地山寨，见家家户户端午清晨，必于门楣悬艾草菖蒲，谓可驱邪镇宅。吾当年佩兰戴芷，不过一人之清高。而黔人家家户户以艾为将、以蒲为兵，满门皆是守护。

随后至黔南贵定县，逢端午傍晚，家家户户出门游走登高，谓之“游百病”。游罢归家，以艾草菖蒲煮水洗浴，谓之“洗百病”。吾当年“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最盼百姓无病无灾。

今之贵州，黔地家家户户年年挂艾草菖蒲，贵定百姓岁岁登高游百病。吾当年佩香草、饮清露，把自己活成了一首苦诗。

所以，吾这一趟，值了。

吾问了一辈子的天，天不答。可黔人从来不问天。他们把龙舟划入江心，把糯米裹进粽叶，把艾草挂上门楣，把日子——过成了答案。

吾去矣。

若天再问吾“值不值”，吾就一句话：黔地粽子，再给吾来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