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些孩子唱歌,像是从生命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歌声是他们的第一语言。
一个生命降生后,听到的世界里充满歌声而非说教。
音乐可能是人类最早的语言。
方言会造成隔阂,但好的音乐能将其打破
配乐:苏阳作品《远路歌》
江面被薄雾轻轻覆盖,几只柳叶舟捆扎成的浮台在都柳江上微微荡漾。芦笙与琵琶声从水面上浮起,侗族歌者们的嗓音像层层叠叠的波浪,推开雾气,漫向两岸的青山。苏阳坐在他们中间,手中的吉他偶尔拨动几个音——这位来自西北的音乐人,正试着让自己的旋律,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山水间找到回响。
“我最终希望音乐能走向更多地方。”苏阳告诉动静记者,触发这次行程的,是多年前在北京一次活动中与侗族大歌的偶然相遇。他在后台试了试歌队带来的牛腿琴,那种乐器的声音与西北的乐器截然不同,却同样直抵人心。“我当时就特别好奇。”这种好奇最终将他带到了贵州。
2025年4月,受贵州首档音乐人文微纪录片《山地回响》节目组邀请,苏阳踏上了黔东南州的土地。此前,他的音乐始终与黄河流域的民间传统紧密相连,秦腔、“花儿”在他的创作中生长出新的枝蔓。而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侗族大歌流传的村寨。

车沿着都柳江向北,驶入占里侗寨所在的河谷。鼓楼广场上,几个身穿侗族服饰的孩子正怯生生地吹着芦笙。苏阳径直走过去,坐在他们身旁。孩子们渐渐围拢过来,不太娴熟的曲调从芦笙孔中飘出,混着稚嫩的嗓音。
“这些孩子唱歌,像是从生命里自然生长出来的。”苏阳后来说。他专注地听他们的呼吸,听声音如何从身体里流淌而出。与孩子相处让他放松——那里没有镜头前的束缚,只有最本真的交流。
寨中的鼓楼旁立着两块石碑,刻着“占里村村规民约”。其中一句写道:“一棵树上一窝雀,多了一窝就挨饿。”在这座七百年前为避战祸而迁居至此的隐世村落,人们亲近自然,恪守质朴的生存智慧。大部分家庭只养育一儿一女,秋收时挂满稻穗的禾仓从不上锁。这些祖训不是道德说教,而是对自然与生命关系的清醒认知。
“它非常理性地理解了生命和自然的关系。”苏阳用手机拍下了碑文,“大自然才是主人,我们只是客人——这样的智慧被传承下来,让幸福生活有了具体的方法。”

差异处处存在。从西北到西南,山川地貌、民风民俗、音乐气质皆不相同。西北的民歌粗砺苍茫,如黄河从土崖间奔涌而过;黔东南的歌声则清冽层叠,似都柳江蜿蜒于群山之中。但苏阳想寻找的,恰恰是差异之下的共性。

在小黄侗寨的鼓楼里,火塘映照着围坐的歌者。多声部的合唱如排山倒海般涌起,苏阳趴在栏杆外静静聆听。那是他第一次在现场感受侗族大歌——一种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以无伴奏、多声部合唱为特征的古老歌种。侗族没有文字,历史、礼俗、生活方式,皆借歌声传承。
“我清晰地感觉到,这里的孩子可能在牙牙学语时,就坐在妈妈的背篓里听大人们对歌。”苏阳说,“歌声是他们的第一语言。”他对此甚至有些羡慕:“一个生命降生后,听到的世界里充满歌声而非说教——这很重要。”

夜晚,篝火点燃,人们手拉手跳起“多耶舞”。苏阳也在其中。那一刻,他不再只是远道而来的采风者,而成了这圆圈中的一部分。歌声随着火焰上升,将人的思绪牵回漫长的时间深处。
“我送给歌队一把吉他,他们送了我牛腿琴和侗族三弦。”苏阳说。礼物背后,是更深层的交流与试探。

在江边的排练中,从江县艺术团的团员们用侗语试唱《远路歌》——这是苏阳带来的作品,原本诞生于西北的土地。琵琶、二胡、芦笙与吉他交织,他敏锐地捕捉每一次排练中闪动的灵光。
改编的过程还算顺利。苏阳最初设想过两个版本,甚至将原作的三拍子改为四拍子,以期更适合侗语演唱。但真正进入实地后,他选择了退后。“我不能改变侗族大歌,只能改变自己的节奏。”他说。
这并非保守,而是出于尊重:“除非歌者自己接触过更多现代音乐形式,并有主动改变的意愿,否则我不希望任何合作成为硬性要求。传统或现代,都不应成为束缚。”

最终呈现的版本令他惊喜。艺术团在保留侗族大歌原有韵味的基础上,将《远路歌》演绎出新的层次。尤其是在江上浮台录制的那一版——并非在专业录音棚,而是在拍摄中同步完成,夹杂着水声、风声与自然的环境音。“它有一种生活意义。”苏阳说,“整件事对我而言是一件惊喜的作品。”
在岜沙苗寨,苏阳跟随寨老滚拉旺祭拜树神。岜沙,苗语意为“草木繁盛之地”,这里的每个生命都与森林紧密相连:孩子出生时种下生命树,成年时种消灾树,离世后种常青树替代墓碑。
苏阳扛着火枪——这里是国内唯一允许合法持枪的苗族村寨——行走在郁郁葱葱的林间。“他们从远古时就深刻理解了生命与自然的关系。”他说。远处梯田层叠,近处草木蓬勃,贵州的山因植被丰茂而显得温润,与西北山峦的锋利截然不同。

但某种根本的东西是相通的。无论在黄河边还是都柳江畔,人们都用歌声应对生活、理解世界、传递记忆。“音乐可能是人类最早的语言。”苏阳说,“在方言形成之前,或许存在过一种更共通的表达。音乐背后的共性,正是我一直想寻找的。”
他不太愿意谈论“传播”。“一首作品如何被人接受,并非取决于逐字听懂歌词。”方言会造成隔阂,但好的音乐能将其打破。“歌声恰恰植根于生活语言,却又超越语言。”
离别前,苏阳又回到江边。柳叶舟再次捆扎成台,侗族歌者的银饰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琵琶与芦笙声起,《远路歌》的旋律融进侗族大歌的多声部中,飘散在渐暗的江面上。

“这次经历本身就是一个礼物。”苏阳说。他带走了牛腿琴,也带走了关于这片山川、歌声与人群的记忆。未来它们会如何进入他的创作,尚未可知,“但肯定会有回响”。
《远路歌》里唱:“当星光闪烁,没有人孤独。”在黔东南的群山中,在侗寨的鼓楼里,在苗寨的森林下,不同的歌声沿着各自的山河流传千年,却在某个瞬间交汇相认。音乐如水,流过不同的土地,滋养出不同的音色,最终都汇入人类共有的情感深河。
苏阳的这趟远路,是他个人由内向外的行走,也是一次声音的归乡——在差异中听见共鸣,在陌生中辨认出彼此。歌无文,声载道,当遥远的距离在回响中消弭,我们便从心相认。
1月7日,动静记者采访了音乐人苏阳。2025年12月31日,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策划指导、贵州大风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制作的贵州首档音乐人文微纪录片《山地回响》在腾讯视频上线。节目第一集讲述的,正是这位长期扎根西北的音乐人,如何深入黔东南的侗寨与苗乡,让他的《远路歌》与古老的侗族大歌相遇、交织的全过程。
文中图片来自山地回响ECHOES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