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怎么会和大象扯上关系呢？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豫”的本义就是“特大的象”。

这下好了，不光是象，还是个头特别大的象。

有多大的个头呢？

在河南郑州博物馆，陈列着一头古象的化石，光是象牙就长达‌3.1米，复原后身高约有‌5米（图1），是1970年2月在郑州市董寨村（今市区内），工人挖防空洞时发现的，可见，确实个头不小。

1976年，河南安阳殷墟妇好墓被发掘，出土了大量精美文物，其中包括嵌绿松石象牙杯等象牙器。这些象牙制品工艺精湛，如果不是大象在当时十分常见，匠人很难达到如此写实的水平。

1978年，考古人员在殷墟王陵区发掘过多个象坑——埋有完整大象骨架的祭祀坑。发现的一个象坑中，小象颈部还系着一个硕大的铜铃，说明当时已经有人工驯养的大象。

《吕氏春秋》记载：“商人服象，为虐于东夷”——商代人驯服大象，用来攻打东夷。

甲骨卜辞中更有“获象”的记载，商王一次猎象竟捕获了七头之多。甲骨文中有关象的字形也有很多（图2）。

据考古发掘：从郑州距今约‌40万—50万年的董寨纳玛象化石，到巩义洪沟遗址——11万年前“人猎象”现场，再到距今约3.5万年前老奶奶庙遗址——古棱齿象完整头骨，一直到3600年前郑州古商城遗址——城墙夯土里的象骨，说明三千多年前的河南，一直气候温暖湿润，森林茂密，是野象成群的家园。而且，此地多平原，少高山，特别适合大象的生长和繁衍，因而这里的大象与别处不同，个头特别大，被称为“大象的乐园”！

《尔雅》说：“豫，乐也。”《易经》中甚至有专门的“豫卦”，象征喜悦和顺。 

著名历史学家、古文字学家徐中舒认为，“豫”原本应当是从“象”从“邑”，意思是“大象之地”——邑代表城邑，合起来就是“有大象的地方”。后来因为字形讹变，“邑”被误写成了“予”。这个解释极有说服力：一个地名，因产大象而得名，再正常不过。

更有学者指出，“豫”字甲骨文、金文中都没有这个字，说“豫”与大象有关是后人的考证。但这恰恰说明：至少在春秋战国时期，人们就已经把“豫”和大象牢牢绑定在一起了。

据《尚书·禹贡》记载：“荆河惟豫州”——从湖北荆山到黄河之间的地区，就是豫州。

大禹治水成功后，将天下划分为九州，而“豫州”居其中！

我个人大胆猜想一下：会不会这里最初称为“象州”，但后来气候变化，不再适宜大象生存，大象们集体往南跑了，没有大象如何称“象州”呢？但历史地位又在，所以，才造了个新字来作为地区名，这就是“豫”（图3）。

那么，这些大象后来去哪儿了呢？

答：南迁了。

在本书第一部“稻”字篇讲过：据竺可桢先生《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推论，商周之际，黄河中下游地区气候由暖湿转向干冷。大象是热带、亚热带动物，无法适应寒冷干燥的气候，栖息地逐渐南移。到战国时期，北方已经很少见到活的大象了。

到公元前221年秦统一中原，也统一了文字，“豫”字（图4）被正式确定为“予”+“象”的字形。

这一时代，气候继续转冷，中原野象已经不见踪迹，南迁到长江以南，岭南成为亚洲象最集中的栖息地，秦始皇便直接把广西以南，一直到今越南一代命名为“象郡”。

从北到南，从“豫”到“象郡”，两个带“象”的古老地名，正好串联起两千多年间亚洲象从黄河流域逐步南迁到云南边境的生态史，是汉字地名承载文明记忆的绝佳注脚。

《韩非子·解老》中有一段话极为生动：“人希见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图以想其生也。”——人们很少见到活象了，只能根据死象的骨骼来揣摩它活着时的样子。我们今天说的“想象”一词，正是从这里来的。

从殷墟甲骨上一笔勾勒的象鼻轮廓，到董寨村防空洞下重见天日的五米巨象化石；从妇好墓里泛着幽光的象牙杯，到《周易》里“豫卦”——那头大象，在河南的土地上实实在在地走过了五十万年。

它曾在黄河边的莽林里漫步长吟，曾被殷商驯作战象驱驰东夷，曾在周公的金鼓声中南渡江淮，最终把背影隐入了岭南的烟瘴雨林。象群走了，气候变了，中原大地的稻禾换成了麦浪，铜铃埋进了黄土，甚至连“豫”字里的城邑都被岁月磨写成了“予”——但那个字还在。

它安静地站在河南这片沃土上，站在千万河南人的意念里，站在字典中耳熟能详的汉语词汇里，站在每一次你闭上眼睛“想象”的时刻里……

一头大象，驮起了整整三千年的文明记忆。它从我们面前走过去了，却把名字永远留了下来。‌

这便是汉字最动人的地方——它不只是笔画的堆砌，它是时间的琥珀，把那些早已消失的生命、气候、战争、神话，统统封存在一个字里。

“豫”字就是一个最好的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