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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不可说丨浪子回头,余光中《浪子回头》中的民族诗学与文化认同

动静原创撰文:孙秀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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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4月,清明节刚过,厦门大学的建南大会堂里,掌声响起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主席台上,面对台下几百双年轻的眼睛,缓缓念出了一首诗。他叫余光中,六十七岁,厦门大学外文系一九四八年的“旧生”。四十七年前,他乘船离开厦门,彼时“风吹黑发”;四十七年后,他站在母校的讲堂上,已是“雪满白头”。

余光中 图源:环球网

余光中念出的这首诗叫《浪子回头》,后来成为他第十六部诗集的命名之作。“鼓浪屿鼓浪而去的浪子,清明节终于有岸可回头”,开篇两句,便奠定了全诗的情感基调,赋予了这首诗超越个人抒怀的文化重量。

这位迟归的浪子,祖籍福建永春,生于南京,九岁时因抗战随母亲流亡,在四川度过少年时代。1947年考入金陵大学外文系,后因战乱转入厦门大学,1949年迁居香港,次年赴台。1958年赴美进修,1974年至1985年任教于香港中文大学,1985年再次返台,最终在高雄西子湾畔安家。半生辗转,漂泊于中国与西方、传统与现代之间,余光中的人生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二十世纪华人离散史。而《浪子回头》,正是这部历史在一九九五年那个清明时节的凝练定格。

理解《浪子回头》,不能不了解余光中本人的创作历程。台湾诗坛称他为“回头浪子”绝非偶然。诗人早年留学西方,深受英诗影响,曾自述“少年时代,笔尖所染,不是希顿克灵的余波,便是泰晤士的河水”。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他一度强烈主张西化,诗作中充满现代主义的技巧与意象。然而到了70年代,他开始逐渐意识到民族传统的重要性,诗风由西方转向东方,由现代转向古典与写实的交融。

余氏坦陈:“无论是留学西方,还是学西方的文学文化都算浪子。很多人浪子一去就不回头了,光是模仿西方,我觉得还是要回到东方来,做回头的浪子”。于是,“回头的浪子”有了两层含义:一层是地理意义上的,离开大陆四十余年后重返故土;另一层是文化意义上的,从现代主义返归民族传统。在这两层意义上,余光中都是真正的“回头浪子”。诗中的“浪子”身份,因而承载了超越个人的精神意涵:它不仅指向诗人自己的漂泊经历,也隐喻了整个台湾那一代文化人的心路,从西化的狂热中清醒,重新寻找文化之根。

要理解《浪子回头》的深意,不妨先从诗中的名句入手:

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

回首再来已雪满白头

一百六十涅这海峡,为何

渡了近半个世纪才到家?

“掉头一去”“回首再来”,对仗工整,音节铿锵。“风吹黑发”与“雪满白头”,不仅是时间的流逝,更暗示了一种不可逆转的命运:青春与暮年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岁月,还有一道无法轻易逾越的海峡。“一百六十涅”,“涅”为“英里”(mile)的谐音词,诗句说这是台湾海峡的宽度。

余光中极爱欧阳修的《再至汝阴三绝·其一》:“黄栗留鸣桑葚美,紫樱桃熟麦风凉。朱轮昔愧无遗爱,白首重来似故乡。”每句首字暗藏黄、紫、朱、白四种颜色,浑然天成。余氏将欧阳修的这种用色技法化入己诗,以“黑”“白”二字为时间之刃刻下鲜明的视觉印记。从欧阳修的“白首重来”到余氏的“雪满白头”,我们看到的是一位诗人对古典传统的致敬与再造,更是他对同一主题白发归来、物是人非的深情重写。

诗的中段,视野陡然开阔:

一道海峡像一刀海峡

四十六年成一割,而波分两岸

旗飘二色,字有繁简

书有横直,各有各的气节

不变的仍是廿四个节气

布谷鸟啼,两岸是一样的咕咕

木棉花开,两岸是一样的艳艳

这是全诗最具政治隐喻色彩的段落。“割”字用得极重,暗示了一种强迫性的、带痛感的分离。然而,诗人立刻用更大的文化视野收束了这种分裂感:“不变的仍是廿四个节气”,政治改变不了农耕文明数千年来赖以生存的时序节律。

余光中在此处对中国传统历法的书写,与他一贯的文化立场高度一致。他曾说,“中华传统文化一直是我生存的文化之根”,“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在《浪子回头》中,节气更是贯穿两岸、跨越政治藩篱的文化时间。布谷鸟的叫声在闽南与台湾并无二致,木棉花的艳红在此岸与彼岸同样粲然,这些朴素的自然事实,构成了诗人对“文化中国”信念的最生动注脚。

接下来的诗句,进一步将这种文化认同推向纵深:

一切仍依照神农的历书

无论在海岛或大陆,春雨绵绵

在杜牧以后或杜牧以前

一样都沾湿钱纸与香灰

余光中在此引用杜牧,联想“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诗句,更将两岸共有的清明祭祖习俗接续到千年诗歌传统之中。无论身处海岛还是大陆,人们在清明这一天焚烧纸钱、祭奠祖先的情感与仪式并无二致。这是文化的同一性,是深层的民族认同。

《浪子回头》最动人的段落,出现在诗歌的后半部分。在写尽历史的沧桑与文化的认同之后,诗人笔锋一转,回到了他个人记忆中最柔软的地方——厦门大学,囊萤楼。

浪子已老了,唯山河不变

沧海不枯,五老的花岗石不烂

母校的钟声悠悠不断,隔着

一排相思树淡淡的雨雾

从四十年代的尽头传来

恍惚在唤我,逃学的旧生

骑着当日年少的跑车

去白墙红瓦的囊萤楼上课

这是全诗最私人化、也最动人的段落。“五老”是厦门大学背后的五老峰,“囊萤楼”则是厦大外文系的教学楼,白墙红瓦,至今犹在。余光中在厦门大学只读了不到一年,但这短暂的求学时光却成了他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之一。1949年6月,他在厦门的《星光日报》上发表了第一首新诗《扬子江船夫曲》,厦门因此不仅是他的母校所在地,更是他诗歌生涯的真正起点。

厦门大学囊萤楼旧照 图源:厦门大学

诗歌的最后八句,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将诗人拉回现实:

一阵掌声劈拍,把我在前排

从钟声的催眠术里惊醒

主席的介绍词刚结束

几百双年轻的美目,我的听众

也是我隔代的学妹和学弟

都炯炯向我聚焦,只等

迟归的校友,新到的贵宾

上台讲他的学术报告

掌声将诗人从四十年代的回忆中惊醒。那些“隔代的学妹和学弟”用“炯炯”的目光注视着他,等待他开始一场“学术报告”。

《浪子回头》的情感支点,除了对母校的怀念,还有对父母的愧疚。诗中有一个极为关键的细节:

当年过海是三人同渡

今日着陆是一人独飞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一穴双墓,早已安息在台岛

只剩我,一把怀古的黑伞

撑着清明寒雨的霏霏

不能去坟头上香祭告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出自《诗经·小雅·蓼莪》,是中国古代悼念父母最沉痛的句子之一。诗人化用此典,将个人失去父母的哀痛与两岸分离的历史悲剧交织在一起。

余光中与母亲 图源:厦门卫视

这让人想起余光中早年的名诗名句“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乡愁》写于1972年,以邮票、船票、坟墓、海峡为意象,层层递进,将个人命运与民族命运绾结一体,被公认为乡愁诗的典范。而《浪子回头》写于二十三年之后,此时诗人已是真正踏上故土的“回头浪子”。如果说《乡愁》是“归乡的愿望”,《浪子回头》则是“归乡的实录”;《乡愁》写的是空间的阻隔,《浪子回头》写的是时间的流逝。两首诗合在一起,构成了余光中乡愁书写的完整闭环——从渴望到实现,从少年到白头。从这个意义上说,《浪子回头》是《乡愁》的“升级版”:如果说《乡愁》是四十三岁的诗人对未来回归的朦胧期盼,那么《浪子回头》就是六十七岁的诗人对已逝父母的深深愧疚。期盼尚有实现的可能,愧疚却永远无法弥补。

纵观《浪子回头》全诗,一个贯穿始终的核心关切是文化认同。诗人敏锐地用“廿四个节气”“神农的历书”“杜牧的清明”来写文化上的同一性。这种辩证的视角,超越了简单的政治表态,进入了对民族文化深层结构的思考。余氏的这种文化立场,贯穿其一生。他曾表述:“50年的政治阻隔不了5000年文化的一脉相承。”这句话不仅是一种信念,更是《浪子回头》一诗的精神纲领。

而在更宏阔的层面上,《浪子回头》对两岸文化共同体的书写,具有超越时代的现实意义。它写的是一个人的故事,说的却是一代人的命运;它写的是回家的小事,揭示的却是文化的大义。在《浪子回头》的结尾,诗人写道:

“浪子已老了,唯山河不变。”

这里的“山河”,既指厦门五老峰的花岗石、鼓浪屿的海浪、囊萤楼的红瓦白墙,也指中华大地上一切历经千年而不改的文化风貌。沧海可以变成桑田,但文化之根苗不会枯萎。

2017年12月14日,余光中在高雄医院逝世,享年九十岁。从“掉头一去”到“回首再来”,余光中走完了他的归程。而那句“一百六十涅这海峡,为何渡了近半个世纪才到家”的问句,却如同历史的回声,仍在海峡两岸久久萦绕,等待一个完整的回答。浪子已经回头了,山河还在等待。也许正如诗人在另一首诗中写下的那样:“下次你路过,人间已无我”——但他的钟声还将为后来者悠悠地响起。

编辑

龙菊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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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馥铭

编审

彭奇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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