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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不可说丨黔山之冠为黔灵,诗意传奇黔灵山

动静原创撰文:孙秀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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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静原创

老贵阳人提起爬黔灵山,大约都不会说“黔灵山”三个字,而是直接说“上山去”。这个“山”字里,藏着一座城市的集体记忆。小时候跟着大人们去弘福寺烧香,九曲径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数,数到半路就忘了有多少;长大了带着孩子去看猕猴,猴子们早已不把游人放在眼里,大摇大摆地横穿石径,掏兜翻包,倒像是它们在检阅人类。一座山,一座寺,一代代人的光阴就这么叠在了一起。

黔灵山公园

黔灵山,山名“黔灵”,意指此山为贵州灵秀之所聚。广义的黔灵山,是贵阳城区西北面的大罗岭、象王岭、白象岭、檀山、杖钵峰、狮子岩、关刀岩、宝塔峰和北峰等崇山峻岭的统称;狭义的黔灵山,则是指以弘福寺为中心的黔灵公园景区。清道光贵州巡抚乔用迁在《夏日登黔灵山赋诗言事》中写道:

旧说天下山,多在黔中青。

请看雨后光,青已满郊坰。

又说黔中山,兹山为最灵。

惟有效灵者,乃以灵得名。

一个“青”字,道尽了贵州山水的底色。雨后初晴,满山青翠溢出郊野,那是一种浸透了天地的青色。而“兹山为最灵”则点出了黔灵山在黔中群山中的特殊地位。诗人用一个因果倒置的说法来解释山名,因为这座山本身就是最有灵气的,所以才能以“灵”命名。这既是写实,更是赋意,将一座山从自然地理的范畴提升到了人文精神的层面。

关于黔灵山与弘福寺,更为重要的人物不是巡抚乔用迁,而是早于他约两百年的一代名僧赤松。

清康熙六年(公元1667年),赤松从四川入黔,住持贵阳寿世禅院。赤松禅师天性喜好清静,“厌城市之喧阗,思得空山,缚茅习静”,于是四处寻访适合修行的山林静地。相传赤松和尚云游至贵阳城西北的大罗岭一带,发现此地山峦四合,冈岭起伏,中央有一片平地,四周群峰环绕,如同天然的莲花宝座。他登高远眺,但见群山连绵,林木葱茏,心中顿生感应——这便是他苦苦寻觅的灵秀之地。康熙十一年(公元1672年),赤松和尚化缘募捐,开始在此山兴建佛寺,前后历时三十二年,才将弘福寺建成一座规模宏大的十方丛林。

弘福寺,原名“宏福寺”,后改“弘福寺”,又名“黔灵山寺”。“弘福”二字,取“弘佛大愿,救人救世;福我众生,善始善终”之意。弘福寺依山而建,坐西朝东,占地一万一千余平方米。沿“九曲径”蜿蜒盘旋,经二十四拐,可抵达山门。寺庙殿宇雄伟,佛像庄严,石塔林立,古木参天。赤松所传佛法为禅宗临济正宗,他是临济宗三十三世传人,破山大师的再传弟子,敏树和尚的嗣法弟子。他一生往返于滇黔两地,四处宣说佛法妙音,被后世尊为“临济宗风化边表”的清季高僧。

弘福寺

赤松不仅会建寺,他自幼习儒,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出家后雅好诗文,喜与文士名流切磋琢磨。他留下的诗文散见于《语录》五卷和《黔灵山志》十二卷中,集中反映了他的禅学思想和诗学造诣。其禅学思想有着浓厚的宗教色彩和较为鲜明的时代特色,而其诗歌则既有读书人的雅致,又有禅者的通透。

赤松最为人传诵的,是他题写在黔灵山石壁上的一组《黔灵山题壁》诗。先看第一首:

青山隐隐白云横,一片闲花野色晴。

溪上数椽茅屋稳,绿阴清昼有书声。

这首诗的意境,让人想起杜牧“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悠远,又带着王维“空山不见人”的禅意。“青山隐隐白云横”七个字,拉开了一幅山水长卷:远山如黛,白云悠然横过天际,天地之间一片空阔。“一片闲花野色晴”则将镜头拉近,山花自在开放,田野的颜色在阳光下明朗而温暖。一个“闲”字,把花的姿态和人的心境都写尽了,那是历经战乱流离之后对安宁生活的深切向往,是看破红尘之后对自然之美的纯粹欣赏。

最妙的是后两句:“溪上数椽茅屋稳,绿阴清昼有书声。”山脚下檀溪潺潺流过,几间茅屋稳稳地立在溪边,绿荫浓密的白昼里,传来朗朗书声。这哪里像是一座深山古刹的写照?分明是一个读书人的理想居所。赤松和尚少习儒业,骨子里终究是个读书人,所以才在这清幽禅境中,听见了世间最悦耳的声音“书声”。他不是要逃避人间,而是在山林深处重建了一个精神的家园,在那里,松风与书声交响,禅意与诗意共存。

第二首则更有禅宗味道:

翠嶂清溪跨白牛,乐眠水草已忘忧。

横吹铁笛无腔调,水月松风一韵收。

“翠嶂清溪跨白牛”,“白牛”是佛家崇尚之物,《楞严经》中说“白牛食雪山肥草,饮雪山清水”,象征着修行者的清净无染。赤松以“跨白牛”的形象自况,在山间溪畔自在逍遥。“乐眠水草已忘忧”更写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经历了明末清初的战乱,见惯了人世间的生死离别,能在这一片青山绿水间安然眠卧,还有什么忧虑不能放下呢?

最后两句“横吹铁笛无腔调,水月松风一韵收”,铁笛横吹,不成曲调,然而水中的月影、松间的风声,却将这无腔之笛,收束成天地间最自然的一韵。这分明是禅宗的机锋,法无定法,道在自然。赤松以笛声为引,将人的心灵引向水月松风,引向那无边无际的禅意世界。笛声本无腔调,山水亦无言,但正是在这无言之中,蕴含着最深的佛法。

赤松还有一首咏檀泉的诗流传至今,道是:“那是檀山幽涧水,和烟和月到前溪。”檀山清涧,是黔灵山中最清幽的泉流之一,泉水从麒麟洞附近涌出,涓涓而下,汇入檀溪。赤松笔下的檀泉,不是奔涌喧哗的瀑布,而是伴着烟霭与月色,静静地流到山前的小溪中去。一个“和”字,把水与烟、水与月的关系写活了——它们不是各自独立的存在,而是融为一体,共同构成了山间的诗意。这既是写景,也是写心。修行到一定的境界,人与自然便不再有隔阂,心随水流,意逐云飞,天人合一,浑然忘我。

赤松不仅是黔灵山的开山者,更是将这座山推向文化舞台的关键人物。他广交文士,雅好诗文。他编纂的《黔灵山志》十二卷,是现存最早的黔灵山专志,成书于康熙中后期,体量精当,内容详实,为后人了解黔灵山的早期历史留下了珍贵的文献。这部山志的编纂本身就是一个文化事件,一个和尚为自己的道场修志,这在贵州佛教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足见赤松的文化自觉和对这座山的深厚情感。

郡人、名诗人周起渭在为赤松编订的《黔灵山志》所作序中说:“自师未居山之前,黔人无知黔灵者,自师居山,而黔灵遂为黔山之冠。是师为谢康乐、柳柳州乎?”这段话极有分量。周起渭将赤松比作山水诗鼻祖谢灵运和文豪柳宗元,谢灵运让永嘉山水闻名天下,柳宗元让永州山水入诗入文,赤松则让黔灵山成为贵州第一名山。这不是溢美之词,而是实至名归的评价。一座山能成为“黔山之冠”,靠的不是山势有多高、面积有多广,而是它所承载的文化厚度。赤松为这座山注入了灵魂,使它从一座无名荒山变成了贵州文化的地标。

周起渭何许人也?他是清初著名学者、诗人,字渔璜,号桐埜,贵阳青岩骑龙人。他生于康熙四年(公元1665年),十五岁时便以《灯花诗》崭露才华,传诵一时。康熙二十六年中丁卯科贵州解元,后官至翰林检讨、侍读、詹事府詹事,曾参与修纂《康熙字典》,作为康熙皇帝的钦差大臣出巡江南。他的诗以“奇”“新”著称,著有《桐埜诗集》,收录诗作数百首,是清初贵州最杰出的诗人之一。这样一位在全国都有声望的大诗人,能为赤松的《黔灵山志》作序,并将赤松与谢灵运、柳宗元相提并论,足见赤松在当时士林中的地位。

周起渭本人也曾游览黔灵山,留下了一首《春日游黔灵山示赤松和尚》:

尘土无因到上方,亭林风日净年光。

轻烟作阵扶杨柳,细雨如丝浴海棠。

忽听鸟吟天籁发,更闻禅语竹风凉。

桃花作饭参禅悦,不信人间有战场。

“尘土无因到上方”,开篇便写出了黔灵山的超尘脱俗。人世间的尘土无法沾染这片净土,亭台林木间的清风丽日,把岁月都洗净了。颔联写春日山中的景致:轻烟如阵,轻柔地拂过杨柳;细雨如丝,温柔地沐浴着海棠。一个“扶”字,一个“浴”字,将自然景物写得温情脉脉,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在和谐共生。颈联转入听觉:忽然听到鸟儿的吟唱,那是天籁之音;又听到竹林中传来的禅语,那是清凉之风。最妙的是尾联:“桃花作饭参禅悦,不信人间有战场。”以桃花为食,在参禅中获得喜悦,在这样的生活中,诗人几乎不相信人间还有战场。这是对黔灵山禅境生活的赞美,也是对赤松和尚的敬意。周起渭以诗回赠赤松,文人与高僧之间的这种交往,正是黔灵山文化积淀的重要组成部分。

黔灵山的诗意,在贵阳城北那片苍翠里,在九曲径的石阶上,在弘福寺的钟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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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菊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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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红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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